遊園標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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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曦華
橐橐走過英泥鋪就的林蔭小坡,吞著喘出的每一口氣,我坐到青青暗暗的心臟專科候診大堂。攤開書本。等著。手慣性伸上椅背,方覺過去亮漆的長木椅,已偷偷換成鋁架撐起的膠椅子。那些老木椅我都坐熟了。從小就要跟候診室打交道。由於事忙,遲了數月方回去覆診,那些橫在大堂中間、以及在周邊湊熱鬧的長木椅,竟不知何處去了。
想著想著,一個穿黃色綿衣的小孩一臉天真的笑,大概兩歲吧?他沒多少頭髮,身體也偏瘦小,圓滾滾的頭顱,面無血色,一對瘀眼袋托著眼白幾絲紅根,瞇成上弦的縫,紫色的小咀笑得頂燦爛,跌跌的走向我,遞來一張小紙片。他覺得好玩(或好悶),向候診的眾人派著小冊架上的冊子。我小時候也是這般模樣。街上巴士上幼稚園堂上真的有人當過我是大猴子。哭甚麼,你是我的乖孫子。然後公公接過半溶的軟雪糕,就捉住我的手,在樓下平台教我走路。就在那些灰灰的石磚上,一步一步,由爬到行,完成演化。加油,你要自己走到雪糕車前啊。爸媽都在鼓勵。鼓勵兒子踏出接觸資本主義的每一步。雪糕車有好聽的音樂有簇新的雪糕機又有和藹的叔叔。一切一切。很好很好。連本身雜髭滿腮的雪糕車叔叔,也因為背後輕快的音樂吧,遞向我的蓮花杯吧,一頂亮麗的藍色帽子吧,在我瘀眼袋托著眼白幾絲紅根瞇成上弦的縫的小眼睛中,連帶他也法相莊嚴。兩塊錢的香油,白滑甘美的神蹟。嘖嘖嘖,抵呀﹗
媽媽呀媽媽~~檸檬茶啦哈哈哈~~我要吃小蛋糕啊蛋糕胡呢胡呢哈哈卡卡卡。小孩笑得好燦爛,心臟的問題大得過小蛋糕嗎?我十分扎心。我失去了長木椅,但我希望往後每一年,當我回到這間只有收銀嬸嬸的晚娘臉不動如俑的候診室,都可以看見這可愛的小孩逐年成長。我脫下泛著油光的眼鏡,拭眼,取出紙筆,想著寫一個紫色唇的可愛小孩的故事。
我小時候也是這般模樣。
於是看完醫生後,廿歲的我,獨自乘著擠得很的小巴到銅鑼灣,每個燈位都湊熱鬧似的停一下,再兜轉廿多塊錢巴士回家。車走到金鐘,我與雪糕車擦身而過。叔叔當然不是當年的叔叔,但這又有甚麼好怨呢?叔叔們都是一個樣的雜髭滿腮,穿著棕色的舊外套,在打開個大洞的雪糕車中瑟縮,而在他眼中,我不會是惹人憐惜的小猴子,而不過是個穿了衣服在街上滾的大肉球罷了。
我猛地搖著頭,要透過腦的離心感覺沖走這些怪念頭。掏出那本在醫院未看完的書,無聊的翻著翻著,在書頁間發現一隻夾死多時的蒼蠅乾屍。
(識於過期覆診後)
發表於 2005/01/23 05:04 PM

